红光像沸腾的铁汁,从城门上空兜头浇下来。
宁碎骨推着沉重的板车,排在初检区的长龙里。车轮压过坑洼的青石板,碾出一道黏稠的黑印。血腥味浓得发苦。
李长生躺在最底层的废料坑里,身上盖着沾满黑血的麻袋。防腐骨药混着死气,正在毫无阻碍地往他的骨膜里钻。经脉像被无数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,但他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,甚至连眼皮都半垂着。
透过层层交叠的残肢缝隙,他仰头看着那张压满整个天空的探雷结界。
视界深处,灰色的乱码残像飞速跳动。
他强压着气血,将一缕微弱的神识沿着死气的掩护,贴近那层红光。结界的底层逻辑在他眼中被一层层拆解开来。
这是一种极度粗暴的筛选机制。它不需要复杂的敌我识别,而是铺开了一张极其敏感的过滤网。任何夹杂着“纯净灵力”的波段,只要触碰到网格边缘,就会立刻引发法则的毁灭性反噬。
死气伪装的路线是对的。这层网,漏得下最脏的烂泥,只绞杀最干净的活鱼。
同一时间,无妄城百里外的万界商盟总控室。
商清影站在巨大的传音水镜前,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。她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紫檀长桌。
“机密档案室被人像逛窑子一样翻了个底朝天,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抓不到?”商清影的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寒意,那种被底层老鼠戏耍的耻辱感让她几近疯魔。
她转头死死盯着屏幕里驻守各城门的长官。
“传我的死令,初检区所有免检特权,全部作废!不管是哪家的运尸车,一车一查。谁要是敢漏出去一只带着纯净气息的苍蝇,我就把他全家的骨头抽出来熬灯油!”
极度高压的恐慌,顺着商盟的传音网络,瞬间压向了所有的城防关口。
初检区前排,队伍突然发生了骚动。
一个推着独轮车的黑瘦散修,刚刚挪到检测口。他似乎太紧张了,脚步一个踉跄,胸口贴着的一张高阶敛息符边缘卷了边,溢出了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城门顶部的探雷结界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没等那散修开口求饶,头顶的红光猛地向下一缩,化作一道水缸粗的高压光柱,死死砸了下来。
“砰。”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那个黑瘦散修连同他的独轮车,甚至方圆三尺内的青石板,瞬间被高维法则碾成了一团细密的血雾。热乎乎的血点子夹杂着碎骨肉沫,劈头盖脸地溅了后面排队的人一身。
整个排队区死一般寂静。
宁碎骨握着车把的左手猛地一抖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她牙齿死死咬在一起,骨质面罩磕在衣领上,发出微弱的笃笃声。
“在天庭的规矩面前,我们这种烂泥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绝望的颤音,“连发抖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血雾还没被冷风吹散,旁边队伍里突然挤过来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。
领头的散修穿着破皮袄,肩膀上盘着一只流着黄涎的异化沙鼠。他一脚踹在宁碎骨的板车轮子上,直接把车头别向一旁。
“前面的死鬼腾位置了,这空档老子占了。”破皮袄斜着眼打量着宁碎骨紧身的皮甲,手指贪婪地搓了搓,“想过去也行,三十个香火珠,当买路钱。”
宁碎骨咬着下唇,右手掌心的贯穿伤还在一阵阵发作。她不敢声张。在这里起冲突,一旦引来城防军实地盘查,板车上的伪装被掀开,大家全得被切成肉泥。
她沉默着去摸腰间的钱袋。
破皮袄见状冷笑了一声,得寸进尺地探出手,就要去抓宁碎骨的腰带。
板车底层,尸堆中。
李长生的左手食指微微屈起。
一缕极其隐蔽的死气,顺着车板缝隙无声地钻了出去。这缕死气不带丝毫纯净灵力,只裹挟着一丝紊乱的底层乱码,精准地刺入了那只异化沙鼠的腹部。
它的毒囊代码被强行逆转了。
“吱——”
原本安静趴着的沙鼠突然发出极其凄厉的尖叫,灰色的眼珠瞬间充血变红。它猛地张开长满倒刺的嘴,一口死死咬在破皮袄的脖颈大动脉上。
“啊!畜生你疯了!”破皮袄惨叫着去扯沙鼠,锋利的鼠牙直接撕下来一大块连着血管的皮肉。
腥臭的黑血喷出三尺远,破皮袄捂着脖子,踉跄着倒在泥水里疯狂抽搐。另外两个散修见灵宠反噬,以为沾上了发狂的瘟毒,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。
一点微小的骚乱,很快被几个赶来的巡防军平息。他们熟练地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破皮袄的尸体,没人会在意一只发疯的异化兽。
宁碎骨咽了口唾沫,余光看了一眼车厢缝隙。她知道那是谁的手笔。她把钱袋重新塞回去,低着头继续往前推。
队伍终于挪到了初检台前。
负责初检的长官是个满脸横肉的城防军,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剔牙。旁边,穿着不合身税官服的裴惊蛰正满头大汗地递上一摞废料核对单。
“裴主簿,上面刚压下来的死命令,所有出城的废料,得我们一车一车用手翻。”初检官吐出嘴里的碎骨头,“这大冷天的,兄弟们不能白沾一手臭气吧?”
这是明着要敲竹杠。
裴惊蛰袖子里的肥肉都在打摆子。他余光扫到了宁碎骨推着的那辆板车,隔着几步远,他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、李长生特意弄出来的防腐药渣味。这要是被实地翻出来,他裴惊蛰立刻就会被体内的因果死咒连坐绞死。
就在这时,裴惊蛰怀里的灾厄雷达突然极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一阵短促的预警波段。
裴惊蛰猛地抬起头,看向前方刚才血雾爆炸的结界区域。那团血雾里残存的修士杂乱灵气,正被结界疯狂吸收。结界的底层逻辑太粗暴了,一口气吞入这么多高浓度杂质,红色的阵纹流转出现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卡顿。
死角。
结界即将产生一息的报错死角。
“长官!那是!”裴惊蛰突然瞪大眼睛,指着初检官身后的一排废料车,“那车底是不是冒蓝光了?天庭防伪底纹漏了!”
初检官心里一惊。这节骨眼上要是漏过带有防伪底纹的违禁品,他脑袋也得搬家。他本能地转头,顺着裴惊蛰的手指看去。
就是现在。
裴惊蛰的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。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,从袖子里掏出天庭放行正章。
啪。
极其沉闷却短促的一声响。
印鉴稳稳地盖在了宁碎骨递交的废料货单上。
头顶的结界红光刚好卡顿了一瞬,那短暂的盲区完美掩盖了这微弱的法器印记波动。
初检官回过头:“哪有蓝光?你他娘的眼花了?”
“是是是,下官昨天被吓破了胆,看什么都像违禁品。”裴惊蛰赶紧将盖好章的货单推回给宁碎骨,顺势捂住肚子,脸色惨白,“长官,下官……下官尿急,憋不住了,去去就来。”
说完,他连滚带爬地朝着远处的茅厕跑去,生怕多留一秒就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初检官骂了一句废物,瞥了一眼货单上那枚红艳艳的天庭放行正章。
“有天庭正印,还磨蹭什么!滚滚滚,赶紧把这些臭肉推走。”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车轮吱呀一声,重新滚过青石板。
合法的印鉴,成了最好的通行证。废料车队穿过那道猩红的初检结界,空气中那种随时会被法则千刀万剐的高维压迫感终于消散了几分。
李长生闭着眼。防腐药膏已经彻底和他的皮肉融合,黑色的毒斑爬满了他的左脸。他现在的体征,甚至比旁边那具长蛆的异化尸体还要死寂。
宁碎骨长出了一口气。
推过了这条长长的甬道,前面就是出城前的最后一道关卡:终检区。
这里没有高维探雷结界,只有日常的巡防核对。有了裴惊蛰盖的那枚真章,基本可以说是畅通无阻了。
车轮压过减速的粗糙石条,驶入终检区宽阔的广场。几队城防军正三三两两地靠在拒马旁闲聊。
但宁碎骨刚走没两步,脚步突然僵在了原地。
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前方传来。
终检区正中,一个披着商盟制式玄铁甲的男人坐在一箱还没清点的灵石上。他手里抛着一把泛着寒光的阵盘。
那是高阶探雷阵盘。
城防小队长,刑骁。
他眼神阴鸷地扫过一辆辆推出来的废料车,像一只在看死肉的贪婪秃鹫。
“初检放行的?”刑骁跳下木箱,铁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完全没有去看那张盖着天庭正印的合法文书,而是直接把目光钉在了宁碎骨的板车上。
“初检的规矩算个屁。”刑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,手里把玩的阵盘发出微弱的蜂鸣,“老子这阵盘,对死气底下的东西最敏感。来,把麻袋掀了,我要亲自开棺验尸。”
印鉴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而这贪婪的城防官,已经拔出了战刀,一步步走向了这堆毫无生气的烂肉。
